先说个真事。我大四那年参加某国企的笔试，考场是那种掉漆的老教室，桌子不平，我用草稿纸垫了四层才把卷子放稳。题目最后一道是“请结合自身经历，谈谈如何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贡献力量”。我写了八百字，隔壁那哥们儿只写了五行，然后趴在桌上睡到了交卷。结果呢？他进去了，我没进。后来听说他爸是系统内的。那时候我恨笔试恨得牙痒，觉得它就是给关系户当遮羞布。可十几年过去，我自己坐到了招聘桌的另一边，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——笔试这东西，假得理直气壮，却也真的不可或缺。
你对比一下面试就知道了。面试是表演，谁都能装成一脸真诚。我见过一个候选人，在面试时把自己夸成技术大牛，代码规范、性能优化一套套的，结果笔试让他手写个冒泡排序，他写了五分钟，连循环边界都没搞对。我那一刻突然明白了笔试的阴险之处：它不给表演空间，不看你妆容、不看你的微笑，甚至不看你有没有背景——至少那一刻，它是唯一一个能把“装“的成本拉到最高的环节。对于家里没矿、不会来事、讲话结巴的人来说，笔试是最后的公平。那些整天骂笔试的人，很多恰恰是面试里靠嘴皮子占便宜的人，他们当然觉得笔试多余。可你让一个社恐的码农和一个口若悬河的销售去比即兴演讲，那还叫招聘吗？”
去年我跳槽到一家创业公司做部门负责人，人力资源部让我出一套技术笔试题。我打开电脑准备正经出题的当口，突然想偷个懒，就把两年前老东家用过的卷子翻出来，改了三个参数，加了一道逻辑题。逻辑题是从一个公务员考试题库里顺手抄的：A、B、C三人各住一栋楼，一辆车违章，只有一个人说了真话，问是谁干的。这套卷子发下去以后，四十个候选人里，有二十三个人在第一题就卡住了——因为我故意把需求描述得模棱两可，想看看谁会多问一句。结果呢？只有四个考生在卷子上写了“题目条件不清晰，请补充说明”，其他人都硬着头皮瞎编。那一刻我特别恍惚：明明是我也没好好出题，凭什么要求他们好好答题？笔试最荒诞的地方就在这儿——它试图测量一个人能不能在既定框架里完成任务，但框架本身常常是出题人随手糊出来的。
但你要说笔试全无意义，也不是。后来我进了阅卷环节，看到那些空着基础题、却在主观题里洋洋洒洒骂招聘标准的人，看到有些答案写着写着突然偏题到宗教和星座，反而比那些完美得像教科书的标准答案更让我记住。我记得有个女生，在题目“如何优化数据库查询速度”下面写：“第一，先看有没有索引；第二，如果没有，那就建索引；第三，如果还慢，那就骂产品经理。”我看了笑出声，这是所有卷子里最不正经的答案，但她确实懂行。笔试像一面碎掉的镜子，每个人都能从碎片里找到一点真实的自己，哪怕那些碎片大部分是假的。它考的不是答案，而是你在限定的时间里面对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时，是选择抱怨、作弊、还是用自己那点儿可怜的本事去硬扛。
我依然讨厌笔试，讨厌它逼迫我坐在硬板凳上，讨厌那些永远写不完的申论和永远算不对的税金。但当我成为监考者，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因为一道超纲的题而绞尽脑汁，我就忍不住想：也许笔试从未试图筛选出真正的人才，它只是给这个拥挤的社会一个相对省事的排序借口。真正有才华的人不会被一道烂题拦住，可如果没有这道烂题，他们可能会被更不公平的规则拦住。你不能指望一张试卷拯救世界，但它至少让那些没背景、没口才、没运气的人，多了一次假装自己还有机会的资格——而人这一生，很多时候就是靠着这种假装，才一步步走到不那么糟糕的地方。笔试很假，但假得比人诚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