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杭州生活时,我几乎没碰过现金,一部手机走天下。直到那次回县城,我看到了另一面。县城中心那家新开的连锁超市,收银台前立着“本店只支持扫码支付”的牌子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,手里捏着十块钱,一脸茫然。收银员不耐烦地说:“现在谁还带现金啊,你去旁边下载APP,注册充值,就能扫码了。”老头嘟囔着什么,转身走了。我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手机,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帮凶。
这不是个案。县城医院里,自助挂号机前全是志愿者,专门帮老年人操作。但志愿者只有两个,队伍排得老长。有一回,一个老太太因为挂不上号,坐在大厅地上哭。她不会用手机,儿子在外地,打电话也没人接。后来是保安帮她弄的,但她的眼神让我想起我奶奶——她连微信视频都不接,因为搞不懂那个绿色的按钮。我试着教过她几次,每次她都摆摆手说“不学啦,学不会”,眼里那点挫败感,我不敢再看。
数字中国的蓝图,从城市看,是便利、是效率、是5G和人工智能。但从县城看,数字是另一张脸。它把世界分成了会用手机的人和不会用手机的人。而后者,不是少数。尤其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,农村人口超五亿,六十岁以上老人超两亿,他们中的大多数,就卡在这道门外面。你可以在城市里自豪地说“一码通全国”,但在村口,老人还在等一个能收现金的柜台。
有人说,这是暂时的,时间会解决。可时间解决不了的是,数字化本身在制造新的不平等。当所有服务都往线上搬,线下服务就慢慢消失。就像银行网点,以前满是柜台,现在全是ATM,再后来ATM也撤了,只留一个手机银行APP。那些不识字的人,他们没有APP,他们只有沉默。更可怕的是,这种沉默被当成了“适应”——觉得他们迟早会学会,或者他们愿意被落下。
我不是反对数字化,我只是觉得,我们跑得太快了。快得把一部分人忘在了原地。或许,进步的标志,不一定是让所有人都学会使用工具,而是让工具去适应所有人。哪怕只是一台能收现金的机器,或者一个能听懂方言的语音助手。这样,才配叫“数字中国”。否则,那只是数字的狂欢,中国的一部分。